
元至元十六年(1279年)秋,昆明城北门外,哭声震野。
一支送葬队伍绵延数里,看不到尽头。队伍里,各族官员、首领、民众望北而拜,以最隆重的仪式,用各自的方式,送别同一个人。
这位让云南各族百姓如此爱戴的人究竟是谁?
此人就是习近平主席访问乌兹别克斯坦时,专门提到的祖籍布哈拉的政治家赛典赤·赡思丁。习近平称其“兴修水利,开办学校,发展经济,受到当地人民的爱戴”。
▲电视剧《赛典赤在云南》中的赛典赤·赡思丁。(图片来源:影视剧照)
(一)政治革新:以制度之力重塑边疆
赛典赤·赡思丁出生于中亚不花剌(今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)。成吉思汗西征时,赛典赤·赡思丁率部归附,早年担任成吉思汗帐前侍卫。他朝气蓬勃、敢作敢为,青年时就颇有政声。
窝阔台时期,他做过多地的达鲁花赤(蒙语意为“总辖官”,掌印办事、把握实权)。他历仕五帝,以“谨厚”著称。
赛典赤最为卓著的政绩,是其晚年的治滇实践。
▲新纂云南通志,其中记载了赛典赤·赡思丁对云南的治理功绩。(图片来源:资料)
至元十一年(1274年),63岁的赛典赤被任命为云南行省平章政事(地方最高行政长官之一)。入滇之初,这位老人面对的是一个军政混乱、割据隐患未除的云南。
自南诏、大理国以来,这里五百余年处于地方割据状态,与中央王朝的关系若即若离。元初虽统一云南,但宗王镇守、万户管军,民政与军政互不统属,各族首领各行其是。
赛典赤上任的第一件事,便是奏请忽必烈批准,将宣慰司(元明两代设立的地方军政管理机构)和元帅府(辽、金、元时期的军事指挥机构)置于云南行省统辖之下,明确行省为全省最高军政机关,从制度上终结了“军管民政”的积弊。
▲《忽必烈画像》,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。(图片来源:资料)
赛典赤将原来的万户府、千户所、百户所等军事建制,全面改置为路、府、州、县,共设立“路三十七、府二、属州五十四、属县四十七”,形成了与内地统一的行政体系。
直到新中国成立前,云南省近半数县名,仍是沿用自那时,或是根据赛典赤所设的路、府、州而改称的,如石屏、腾冲、保山等等。
随后,赛典赤主持扩建中庆城(今昆明市),把行政中心从大理迁到昆明,使昆明逐渐崛起为云南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。这一迁治之举,重构了云南的政治地理格局。
对大理国旧势力,赛典赤任用了段实等民族首领,同时缩小他们的辖地;在中庆路(今昆明)等腹心地区,则多任命流官;而在偏远地区,则广泛起用土官并准许世袭,将各民族首领纳入国家官吏体系。
▲丽江木府“忠义”牌坊。(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)
这种“流土并治”的方式,既尊重了传统,又将地方势力纳入中央管理之中。
曾有几名土官因权力调整,进京诬告赛典赤,被忽必烈斥责并交回给赛典赤处置。赛典赤不仅未加责罚,反而授予官职,让他们忠于职守、自赎罪过。赛典赤以德报怨,让这几人大受震动,一边叩拜,一边喊着誓死相报。
(二)经世济民:以民生为本凝聚人心
面对战乱频仍、水利失修、赋役繁重等诸多问题,赛典赤认为唯有发展经济、改善民生,才能让各族民众真正认同大一统政权。
治理滇池,是他留给云南最丰厚的遗产。
▲滇池一景。(图片来源:新华社)
当时滇池因出水口淤塞,雨季洪水泛滥淹进昆明,大片农田被淹没,而滇池以东地区却常遭干旱。
赛典赤亲自实地勘察,制定“泄蓄结合”的治理方案:命三子忽辛与张立道率三千人疏浚海口河(滇池唯一的天然出水口)与螳螂川(滇池下游河流,承接海口河来水),修建三座二十一孔节制闸,从而调节水位、控制流量;又在盘龙江(滇池的主要入湖河流之一)上游修建松华坝,疏浚盘龙江、金汁河、银汁河等六条河流。
这一工程“获良田万余顷”,使昆明城郊形成“水网密布、旱涝保收”的宜居环境。
▲云南昆明松华坝水源保护区。松华大坝由赛典赤·赡思丁修筑。(图片来源:昆明日报)
为恢复农业生产,赛典赤首先清查“漏籍户”和“隐户”,使因战乱被迫依附贵族的农民重获自由。随后按户籍丈量土地,重新分配给农民。
组织军民屯田也是他的重要政策之一,屯田不仅开垦荒地,更传播了内地先进的生产技术,使少数民族农奴摆脱封建领主束缚,纳入国家田赋管理制度。据不完全统计,赛典赤在世时屯田规模已近14万亩。
同时,他将租税由原来的二分之一减为四分之一,每亩仅输米二斗,还允许用牛马、白银折抵远地租税,使民众大悦。
▲赛典赤治理云南。(图片来源:云南省博物馆)
当时的云南生活着白蛮、乌蛮、百夷、末些等众多民族,风俗习惯、生产方式、宗教信仰差异显著。赛典赤发现一些民族在交易中使用贝壳作为货币,便奏请朝廷允许保留这一传统货币制度,甚至调整赋税征收方式。
与此同时,他大力修筑驿道,以昆明为中心,修建通往四川成都、广西南宁、贵州、湖南的省外驿道,以及至缅甸、越南等的跨境驿道,沿途设置驿馆、派驻官员保护商旅安全。
这些举措使云南“墟落之间,牛马成群”,内地先进技术与边疆特色产品得以流通,形成了内地与边疆互补、各民族互利的经济格局。
▲元阳县哈尼梯田风光。(图片来源:新华社)
(三)文化润疆:以教化之基熔铸认同
赛典赤虽是色目人,但对儒家文化极为推崇,他以儒家文化为纽带,构建起各民族共享的价值体系。
至元十一年(1274年)冬,赛典赤捐出自己的俸禄用以购地,在昆明之北建起了云南历史上第一座孔庙。
据记载,这座孔庙“凡为屋五十有三楹”,礼殿居中,孔子塑像巍然南面,孟子、颜回等先贤配享两侧,还建有藏经楼、文昌阁,“雕梁画栋、气势恢弘,无愧中州”。为保障教育可持续发展,他借鉴北宋制度,购置学田作为教育经费来源。
▲昆明的忠爱坊,为纪念元代首任云南行省平章政事赛典赤・赡思丁而建,取“忠于君而爱于民”之意。(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)
起初因庙学初创,学生稀少,主管官员需“劝士人子弟以学”,后来每期学生增至150名,当地少数民族“虽爨僰(两个古代少数族群名)亦遣子入学”。他从四川聘请“经学之士”担任教官,教学内容以《四书》《五经》《孝经》为主。
为扩大教育覆盖面,他还在城外开办社学,面向农村少数民族子弟开展童蒙教育,形成了“城内孔庙育英才、城外社学启蒙童”的多层次教育体系,使儒学在云南广泛传播。
赛典赤兴儒办学的深远意义,远超单纯的文化传播。在元朝统一云南后,儒家文化成为凝聚人心的“精神粘合剂”。通过教育,云南各族子弟得以系统学习儒家文化,了解认同大一统国家的价值理念。
▲昆明文庙一角。(图片来源:昆明文旅)
数十年间,昆明人王楫、李敬仁等五人通过会试成为进士,白族先民王惠官至云南诸路儒学提举,其才学被誉为“文沿韩柳、诗追李杜”。到元朝末年,云南当地的官吏治理水平和文治教化,与中原地区不相上下。
至元十六年(1279年),赛典赤·赡思丁病逝于云南任上,享年69岁,“葬于鄯阐(昆明)之北门”,百姓都失声痛哭。
前来悼念的交趾(元代藩属国)使臣号泣震野。忽必烈感念赛典赤的功劳,下诏云南省臣应当尽守他立下的规定,不得擅改。
因其抚治云南、开创行省、和睦各族、巩固大一统,先被追封雍国公,元成宗大德元年(1297年),朝廷为表彰其不世之功,特晋封“咸阳王”。
▲位于云南省昆明市的赛典赤墓。(图片来源:作者供图)
赛典赤的治滇实践,是中国古代边疆治理的成功典范。他以六年之功,完成了云南从“割据动荡”到“政通人和”的历史性转变。
七百多年来,赛典赤的治滇遗产一直影响着云南的发展。这份跨越民族、跨越时空的忠义、仁爱与担当,早已融入西南大地,成为中华文明生生不息、交融汇聚的生动见证。
来源:道中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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